從哪一刻說起才好,我想是那陰冷的下午,我提了一只輕皮箱決定過一段不一樣的生活,但那棟死灰的建築卻令我緊張了起來。每一步都充滿了夏季的霉菌,彷彿就要伸出手抓住我的腳踝,藏進那永不見光明的角落,南部的空曠如此安寧,卻又如此不友善的對待我這個陌生人。
一眼就夠了,總覺得只要看任何人一眼就足夠決定了往後的關係。薰姊姊背對著我摺衣服,我踏進房門嚇了一跳,她轉過身瞪了我一眼,“應該是我才要問你怎麼突然進來了吧“ 她不黏不膩的說,一雙深邃藏著祕密的眼睛,一頭墨黑的長髮,靜止在空氣中。
於是整間房就成為滿滿的我們。滿到溢出來的憂傷交換,我們使命用玩笑,用憤怒去破碎它。南遠北徹的生長環境塑造出一樣的情感,一樣的淒然輕輕的流遍 全身,一找到同樣的路線就緊緊的靠攏,成為一條寬闊急促的河流,咆哮著不公平卻堅強了起來。命運,始終是你我無法掌控的事情。未來籠罩著一層霧,過往已成 歎息。但我們擁有現在,用盡力氣訴說這前後的痛楚吧,我們用言語回顧記憶,然後將它扼殺。在對方嘴裡記憶的屍體顯的可笑,並那麼輕易的被丟棄。縱使野火燒 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們享受短暫的冷卻,對方像是一條毯子。
薰姊姊戀家,是隻懶惰的貓,蜷在床上目不轉睛的盯著股票新聞。她聲音溫柔細膩也像喵叫聲,而我是霸道的主人不停的揉她肚皮,不允許她一夜的安寧。我 吵著跟她玩,與她說話,她先睡了我就依手機微薄的燈光看小說。一天她從家裡帶來一盞發亮的地球儀,淺黃的柔光像一抹月亮幽幽的照射。那是這輩子距離月光最 近的地方,就安置在我床邊的小桌上,儘管不是真實的,又有什麼算虛構的呢? 看月亮是種感覺,一種形體,亮度,空間距離引起的悸動。而如今,薰姊姊帶給我的模擬月亮,在某種層面上意義遠超過那枚遙不可及的月球。我觸摸的到它,甚至 在它身上看見了地球的圖形。我們旋轉著地球儀找到了自己,找到了過去的自己和往後的自己。“這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指著南美洲說著,月亮卻早已透露出答案的光芒。
家的定義重新組合,拼湊出兩張書桌,兩張雙層床,一台電視一包小魚乾。一個婉約的薰姊姊,動作輕盈到像遊魂的氣息,而我還是個頑皮的孩子,總妄想用只塑膠袋將微風一網打盡,卻窸窣的漏出來,剩下在風中蕩漾的薄紙皮。 “我們來聽音樂”,她的命令環繞著無法抵擋的驕氣,令人忍不住想服從。於是她放了一首 “淌血的愛”,我驚呼一聲,翻譯這首憂愁的歌詞給她聽。 "你把我切開,而我就流血了,一直一直流血,又流血了,一直一直流血,你又將我切開。"她笑了,於是我們再次將傾倒而入的傷懷情感,化解成為一種可笑的言語。而我們心底深處淌的血,早已形成一條河流,在這一瞬間交接並凝固起來。
打噴嚏是想起了誰,薰姊姊總是不停的打噴嚏,於是冷氣微降,思緒奔放,哪樣才算久?半年還忘不了他,她梳著長髮輕輕地說,又以45度角睜睜的看我。人生是片海,有那樣多的魚,而偏偏她游不出太陽曾經照射過的範圍,待在陰冷處靜靜的受浪波打,於是她寧願被撈起,放在一個可靠的水族箱裡,沒有大風大浪,卻再也沒有天然的豔陽。出去玩好嗎?我們騎車環繞恆春鎮,出入城門越過小丘,沿著墳墓的黯淡小路賣力的踩著車,在這樣一個地方,時間如飛蛾撲火般飛翔著,無止盡的輪迴,運轉著,回顧起來彷彿從沒離開過,是一盞春天的微燈,在心裡深處點著,偶爾閃爍,卻不曾停息。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度過的颱風天",她甜甜地說著,我雙腳沾滿了街上的泥濘。我們聽著外頭的交響樂,閃電不停的拍著照,記錄下炎熱夏季的第一波狂風暴雨。忽然,我多麼希望閃光的一瞬間永續,讓我們擺著姿勢停留在白光底下,照片拍完前都不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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