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BackpackDog  

2.

走在路上碰見真正的,充滿溫暖血液的黑色大狗時,它們反而缺乏了真實感,像小草在一幅畫裡面那般無害,自然的以配角的身分存在著。有時,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棉被的腦袋賦予了黑色大狗恐怖的聯想,還是其實黑色大狗本身就有一種令人畏懼的本質。若是後者的話,那麼棉被應當要被路上 每 一 隻 大狗驚嚇才對,而不是不停的被這些大狗的 “幻覺" 所影響。棉被的腦子可能病了,亦或者好不容易康復了,而這之間產生的恐懼,正是因為大腦某些萌起的改變所造成的,自衛性的恐懼。或許從頭到尾,黑色大狗只是一種自我產生的預言,而棉被實際上害怕的並不是這樣子的形體,而是這形體來源的地方。

 

棉被開始不停的思考,思考從小到大的回憶,每一項都像公車上油膩膩的窗戶般模糊,經由仔細擦拭過後才能看見移動中的風景。她思考著現在與未來,自己及它人,時間流逝的模式,感覺自己的生命平白無辜的接受了數十年的掏洗,卻沒有形成任何的附帶物,反而洗練的將近透徹。她想不出自己是用甚麼樣的感覺渡過這些年,稱不上快樂,也稱不上不快樂,只是重蹈覆轍每一頓早餐,午餐,晚餐。一切實體的,深刻的記憶都從看見黑色大狗開始具體化。無論在街上走著,賴床時在床上臥著,洗臉時指尖在臉上輕輕的摩挲著,她都能感到很真實的存在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沈浸在某件動作裡的樣子。就像靈魂遊走看著軀體繼續睡眠一般,卻仍保持著十足的行動力。

 

從小到大,棉被都沒有養過寵物。不要說狗跟貓了,連魚,烏龜這種意識上的寵物都沒有。她從來對狗都沒有特別多的感覺,反而比較喜歡善變的貓。喜歡貓的實際理由她也不清楚,喜歡貓這件事情就像睡覺要蓋棉被那樣的自然,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決定的事情。現在仔細的想著貓這種生物,吸引人最大的地方就是若隱若現的附屬感,好像是你的,又好像不是你的。會選擇飼養狗跟貓當寵物的人個性也明顯的區分開,會養狗的人或許嚴重的缺乏安全感,需要無時無刻他人的注意,而養貓的人或許個性較獨立,喜歡與人保持安全的距離,存在著適當的危機意識。然而,反過來想,或許喜愛貓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膽小鬼,無法接受任何人(或動物)百分之百的信任,同時也無法撇開一切相信一個人。如果一樣東西從未屬於你,自然就失去了能夠被失去的性質。

 

習慣是種無法避免的行為,長久時間的習慣就成為麻木,就像滾水淋在皮膚上終究會適應一樣的道理。漸漸的,棉被開始習慣黑色大狗的出現,雖說習慣並不代表她就能安然的接受它,只是縮短了驚嚇的時間。頂多心頭上一震如此而已,像淺淺的,能夠測量出卻不造成任何傷害的微小地震。她照常上課,吃飯,逛街,與朋友聊天,看電影,運動。黑色大狗已經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部份,出現在椅子底下,公車駕駛座位旁,路邊的招牌底下 - 無所不在的看守著她。有的時候她甚至希望把黑色大狗想成她的專屬 守 護 神 之類的東西,但那種不好的感覺仍然清晰的存在著,隨時準備撕扯她的身體。如果心靈上的壓迫感與身體上的疼痛能清楚的分隔開,或許事情不會那麼糟糕。但偏偏這兩者又是看似隔絕確有緊緊相扣的感覺。身體上的疼痛造成心情上的差距,而心情低落也能造成身體上的虛脫感,無力,無止盡的想把細菌睡掉。黑色大狗實體雖然不存在,也尚未做出威脅的動作,但念頭已足夠在微小的程度傷害著棉被,像長期被落水侵蝕的石頭,需要幾千萬年才能反應出這之間溫柔的摧毀。

 

沒有傷口的傷真真實實存在著,並不是所有的傷口都要血淋淋的化膿才會痛,反過來這種傷口應該是最好醫治,最無傷大雅的疼痛。這種傷口為了同情而存在,是種有根據,有原因而出現的漏洞。然而,沒有來源,沒有理由,沒有形體的傷痛是無法被同情,無法被認同,也是無法醫治的傷。想 像 力 所引發的傷,膨脹擴大的速度顯微鏡也看不見。說不出口不代表不存在,而是存在難以啟齒的層面。棉被已經很痛很痛了,然而她自己仍不自覺。她的心靈生病了,並且已到了無法醫治的階段。想像力一旦開發了,所剩下的症狀只有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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