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不久之前,她仍是擁有豐富的生命力的。懂得生活,懂得幽默,會哭也會笑。她每天早上準時九點起床,邊做早餐邊聽買東西送的輕爵士音樂cd,再邊吃早餐邊看書。每天都看個二十分鐘左右,按照這樣的進度大約每個月能夠消化兩本書的份量。

 

 

她有目標,有男朋友,也有跟男朋友一起建立的目標。在她整個臉上最滿意的部份是鼻子,不太大也不太小,沒那樣塌也沒那樣挺,就是很安全的,優雅的落在臉中央。她想起在雜誌上看到一篇關於西裝的報導,一位紳士的西裝應該不顯眼,不會使人想回頭再看一次,卻要舒服的,不經意的透露出品味。她相信鼻子也是類似的東西,不引人矚目,卻又意外的,美好的點綴著臉龐。

 

 

帶著淺淺的憂傷,秋天像星期天那樣靜靜的來臨,代表著希望轉移至絕望的灰色地帶。對於每個人來說,季節的第一天來的時候都不同。對於一對老夫婦,可能是傍晚出去散步時感到的一陣涼意,對於孩子可能是學期開始。對於她,可能會有點遲鈍,可能都已經延遲到了十一月還說不定,不過就是當一片落葉恰好擦撞到她臉頰的時候,幾分之一秒內傳遞過去的,大地死亡的氣味。她的鼻子非常靈敏,雖說不會像一隻狗一樣到處嗅著變化,但是當變化湊到鼻子前的時候,她就深刻的,也不由自主的感受到,秋天來了。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們約在百貨公司一樓的巨大廣告看板下。那是一個刊登了很久的香水廣告,上面佈滿了約幾百個不同人種,不同動物的鼻子,整齊的包圍著中間一瓶有菱有角的香水玻璃罐子。我想廣告的用意應該是想表達不管任何人都會喜愛的氣味吧,說起來很詭異,不過感覺一次面對著這麼多的鼻子,就感覺都快聞到了香水刺鼻的味道一般。

 

 

她出現了,帶著她輕巧的鼻子,穿了一件橄欖綠的短褲,佩帶一副深褐色的太陽眼鏡和大帆布包。她的笑容總是從看到熟人的那一瞬間才頓時浮現,平常使用無聲的撲克臉就行了。我們在鄰近的咖啡店坐下,一聊就是聊了好幾個小時。從電影,餐廳,到夢想,情人,偶爾也停頓聽著隔壁的客人說話。我們笑,做一些不會實現,卻講出來很快樂的約定。我們也同時懊惱著秋天的到來,"我們都是summer babies",她說,"沒有比秋天更令人沮喪的東西了。"

 

 

 

日子仍這樣過,而且無法控制的一直延續下去。秋天的樹葉都掉光了,她仍在做她的早餐,看她的書,愛著她的男朋友,大聲的說出無法行動的夢想。就這樣一直一直,討厭著秋天,因為我們都是summer babies,但很快的冬天也過了,春天是較容易忍受的季節,雖說也是所謂的灰色地帶,但總算是從絕望跨越到希望的那個階段。雖說都不是孩子也沒有假日了,但暑期仍有種魔幻的力量,有著無止盡做白日夢的日子,有著白天比黑夜多的時光,有著滿滿澆不熄的熱情。

 

 

 

她與她的男朋友,兩個相似到不行卻又相反的一塌糊塗的人。他們討厭孤獨,卻又時常讓對方感到寂寞。他們堅持著同樣的規則,卻在不同領域上。他們又為了自己的模樣,而強行限制對方的自由。但整體來說,相處模式還是十分愉快的,只要不提到那些假設性的,關於原則,生命那些根本的東西,他們總是能快樂的關在房屋裡。他喜歡捏她的臉,她則喜歡掐他的鼻子。

 

 

 

週末是長假,她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了裝著乾燥香菇的小透明塑膠袋。"我從國外的朋友回來帶給我的"她說,"吃了可以像愛莉絲一樣變大變小喔,他說他甚至看見了音樂!你能相信嗎?看見音樂耶!" 受不了她的興高采烈,於是他們就那樣,禮拜六晚上去買了附近的窯烤比薩,將香菇當起司粉那樣,撒在上面吃掉了。

 

 

過了約四十五分鐘後,她看見了旋轉的天花板,看見牆上的碎印花壁紙扭捏的跳起舞來。他則保持著鎮定坐在磚紅色的沙發上,看著底下的波斯地毯成了旋渦一樣,吸取著有顏色的空氣。空氣是淺米色的。

 

 

再過了更久以後,等到所有俱有圖案的東西都像被大草原上的強風吹了一遍之後,她想去廁所了。她笑笑的告知他 "我要去廁所!"然後就搖搖晃晃的,扶著牆壁走進了廁所內。

 

 

廁所的裝潢很單調,她坐在馬桶上面對著掛在牆上的毛巾,看著圖案被皺摺抹滅掉的完整度,彷彿才過了幾秒鐘,卻聽到男朋友從門外叫喊著,"你還好吧! 怎麼進去那麼久!" 她這才從容的起來,用冷水潑了臉,用柔軟的毛巾擦乾之後,她將毛巾掛回架上,站在鏡子面前觀察自己的臉。

 

 

 

她的臉,不算是很漂亮,但總算是有個舒服的鼻子襯托著種種的缺陷。她一面想著這一點一面照著鏡子,卻發現不知道怎麼回事,鼻子總感覺有點不大對勁。說不上哪裡,仔細比照之後也沒有什麼差異,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鼻子變了,不再是自己的鼻子。她探視性的推了推鼻梁,捏了捏兩側,都還有明確的觸感,但已經不再是熟悉的感覺了。有的時候,人就算手或腳斷了,擦傷的面目全非,失去知覺了,但仍可以很確定的"知道"是自己的肢體。此時,她的鼻子一切正常,仍優雅的站在臉中央,卻深刻的感覺不是自己的了,甚至感覺有點突兀,好像在路中間擺了障礙物一樣的煩人。

 

 

她跑出廁所,變得有一點害怕。她不喜歡這種不熟悉的感覺,這一點都不好玩了,鼻子是很重要的東西,就算她並沒有實際上的失去鼻子,但任何的不歸屬感也是無法承受的。鼻子是有靈魂的東西嗎?會像人類一般魂飛魄散後變成空空的殼子那樣嗎?她捏了一下男朋友的鼻子,仍然像兩片軟趴趴的牆壁一樣輕易的靠攏,沒有差異。"你覺得我的鼻子有哪裡不一樣嗎?" 她問,"沒有阿",男朋友回答,並繼續盯著波斯地毯。

 

 

 

還記得剛認識她後的幾個月,某一次,好像也是約在同一個廣告看板下,在同一家咖啡店,她跟我說,"我覺得鼻子才是靈魂之窗耶,雖說不會像眼睛那樣咕嚕咕嚕的轉動。你不覺得,一般的鼻子看起來就好像死掉一般嗎?然而它卻是很實在的,無時無刻的運轉中。很高深莫測的鼻子,你無法猜透它聞到了什麼,就算你聞著同樣的氣味,它還是不動聲色的站立著。所有的生命機能都透過它,它也反應著生命最根本的一些東西。看到不能承受的影像我們可以閉上眼睛,如果想要的話也可以閉一輩子。但你總不能一直停止呼吸吧,好的不好的我們都必須透過空氣消化●N像窗呼那般承受著所有想要進來的空氣。一個房間沒有窗戶就死氣沈沈的,我們永遠不能關上窗子。" 

 

 

 

當時,她講了這麼一大串我實在沒有想太多,很可惜的我的頭腦無法像鼻子一樣大公無私的接受所有想要進來的訊息。有一半被消化成 "這個人很有趣" 僅此而已的觀點,而另一部份被鎖在 "如果哪一天需要在努力的回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好了" 的部份裡。但現在想起來,鼻子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成份存在,雖然不能像眼睛嘴巴那樣自在的,靈活的動著,但仍用一種不可抹滅的形式默默的支持身體。

 

 

 

無論如何,現在就算開啓了大腦裡 "努力回想或許有什麼作用"的部份後,也並無法改變她的任何事實了。事實就是,自從她那天服用了香菇之後,就在也不是她自己了。並不是藥效沒有退,她也並沒有歇斯底里的做任何瘋狂的事情,只是很單純的,無法在信任自己的鼻子。好像很單純。

 

 

 

你有曾經用力的想過這個問題嗎?你相信自己的鼻子嗎?我們都太常聽到,無法信任朋友,戀人,甚至世界本身,但就是沒有人仔細的懷疑過自己的鼻子,如此微不足道的東西。當時她的男朋友打電話給身為親密好友的我,敘述的聲音像訓練一隻螞蟻握手一般無奈。"她把家裡所有的鏡子都扔了,除此之外也沒有太大的轉變,但她的神情就好像孩子突然被告知聖誕老人不存在一樣失落。她跟我說鼻子不再是自己的了,她無法消除它,無法驅走它,只能永遠的與這個無法信任的東西一起存活著。" 他停頓了幾秒鐘,"她整個人是冷的,像火焰被澆熄那般只剩孤獨的夜。"

 

 

我跟她實在很喜歡泡在咖啡店裡,看著窗外的樹。窗外種了一排不知名的樹,但開著極度漂亮的花,一年花開只遲續兩個月。她總是點拿鐵加一份甜點,不管別人的眼光總是把腿盤起在座位上,連板凳也可以盤。她總是可以以肢體大方的面對,但內心像被剪下來的花苞似的,失去了某種開啓的電源。"我昨天又夢到了藍色的海喔," 她偶爾會跟我說起這種夢,"夢到我沿著懸崖開著車,下面就是整片的,清晰的藍綠色的海。但正當我快抵達的時候,我就接到一通緊急的電話只好掉頭開走了。" 她喝了一口拿鐵,把一邊的奶泡吸掉後表面成了愛心的形狀。“為什麼都抵達不了呢? 我就是太猶豫不決了,連在夢中都無法捨棄一切。我下次一定不能手軟,把現實當作夢境一般,狠狠的殺死該殺的人,狠狠的做想做的事情,這樣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了。" 

 

 

我微笑,"那麼,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她歪著頭像困惑的貓咪似的看了我半秒,然後失焦的眼神從遙遠的宇宙突然解析,變得皎潔。"我也不知道耶,從最不想做的事情開始不做好了。"

 

 

 

不做事情其實就是在做事情,以用心的不去做這個角度來看。照這樣的說法世界消除了所有懶惰的人,所有的人都正在很努力的"不去做事情"。

 

 

 

我終於去探訪了我的好友。她與男朋友住在一間不起眼的舊式小公寓裡頭,雖然老舊但外圍有著她最喜歡的紅磚牆,而且正是她最喜歡的,不完整的剝落模樣。門鈴在我按壓的兩秒過後才發出聲響,過了十秒鐘後才從門後傳出急促的腳步聲。是她男朋友開的門,他身穿一件藍灰色細條紋的T-shirt,下面是卡其短褲,褲襬捲起露出內側的深藍印花圖案。"她在房間玩俄羅斯方塊不能幫你開門,應該快結束了。" 我們穿越客廳到了房間,她正激烈的移動著上下左右鍵,鍵盤發出啪啪的聲響,整個背弓起像隻生氣的貓。"贏了。" 她宣布,聲音不帶任何情感,"禹,你到了阿。"

 

 

 

想說出去透透氣,所以我提議去那間我們常去的咖啡店。她男朋友留在家,說是讓我們好好的聊天,臨走時給我使了個眼色,那是比乞求稍有志氣一點的神色,接近他上衣的灰藍色。

 

 

 

咖啡店外圍的那排不知名的樹,正光禿禿的過著自己的季節。我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路途上她的話極少,直到坐下來後才看起來稍微的自在點。她點了拿鐵加白酒檸檬起司蛋糕,我則點了薄荷茶和杏仁可頌。餐點都上齊後,咖啡店正處於一種所有的人都在思考的巧合,變得異常的安靜。這是一種很不可思議,卻經常發生的事情,好像所有的人都突然詞窮了而暫停說話,只剩下餐盤碰撞和咖啡機轟隆轟隆的聲響。通常只會持續個兩三秒,然後所有的東西就會恢復原本的狀態,但那失落的幾秒鐘,就好像流星劃破天空般的美麗,沒有人來的及負荷意外。

 

 

"我知道今天是為了什麼",她打破沈默,"其實我都知道,只是要面對仍是一件很孤獨的事。" 

 

 

我看著她,也看著她的鼻子,器官是被涵蓋在內的東西,你可以只看著一個人的鼻子,不看她的臉,她的人。但當你看著一個人,一張臉的時候,你卻逼不得已的也看了她的鼻子。仍然很優雅的鼻子阿,我心裡想著,沒有什麼不同。

 

 

 

"我很久以前做過一個夢,應該是高中的時候了,我夢到有很多人都帶著面具,是五顏六色的面具。他門都想殺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急迫的,想要至我於死地。我一直逃一直逃,好幾次都差點被抓到了。好害怕。然後突然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的面具一個個被揭了下來,然後我看到了她們的臉,是我的媽媽,我的爸爸,我的表姐,甚至還有你。我才發現,原來這些想要殺死我的人,竟然是最親近我的人。"

 

 

她喝了口咖啡。"後來我就醒了,被嚇醒的。不是因為感覺快要死掉了,而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竟然長久的跟不能被信任的人在一起。雖然這只是一個夢,但,你知道活在夢裡醒不來的感覺是如何嗎?“

 

 

 

我想了片刻。我不是一個常做夢的人,應該說是會記得夢的人。我只記得很久以前,我夢到一面打電動一面吃餅乾,然後就醒了。但我想就算被困在這種夢裡面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錯愕吧。就是很一般的人生。

 

 

 

"我現在的感覺是,你也知道了。我覺得鼻子怪怪的,不是原來的那個鼻子。感覺上它不能造成什麼傷害,但傷害本身的定義又是什麼呢?除了肢體上的殘害之外,心裡的傷痕沒有一把尺能衡量。不會流血不會流淚,每個人的點都不同,那現在我覺得要背負不能信任的東西過一輩子,有點無法承受,或許以後會好,所有的傷痕都能被時間沖淡不是嗎?所以我不敢看鏡子,一看到它就會想起那些種種的不好。" 

 

 

她的頭髮看起來很久沒梳了。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活著好沒有意義。連自己都沒有辦法面對,要怎麼面對別人? 那天的香菇是不是原因呢?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也不後悔變成現在這樣。我現在反倒覺得一切變得在清晰不過了,好像之前活在遊樂園一樣,在一個虛假的,快樂的世界。現在走出樂園了,雖然很痛苦,但模糊的東西都走了。"

 

 

最難恢復的就是清晰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一切的原因,一切的結果。看清楚世界的人,是無法痊愈的人。這是一種叫做真實的病,沒有得的人無法想像,得的人沒有了想像。

 

 

"沒有什麼感覺了,現在。對什麼東西都沒有感覺了,好像時間是時間,天空是天空,鼻子也是鼻子,東西都是它們的自己的,而跟我沒有任何關連了。我不想哭,也不想笑,我就是感覺空空的。心好像被掏出來被狗刁到角落默默的吃掉了一樣。我好像一台高解析度的相機,一切越清楚,我反而變得看不見。到底是看不見還是都看見了,或許跟天才和白癡處於同一條線上一樣。現在什麼都明白,什麼都可以告訴你了,唯獨這種感覺你一定不會懂。我變成觀眾看著自己的電影,而且沒有任何權利干擾。就是空空的,連溫度都不剩下了。"

 

 

 

"禹", 我對她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並握住她沒有溫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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