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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想侵略那扇不堅固的門。而且又是這樣暴力的話,時常我會想為什麼還要經過門呢?而且壞人,為什麼偏偏擺明了要殺你個片甲不留,還要很造作的敲門。

 

夢沒有邏輯。

 

我從門的窺視孔看見一位金髮男子,臉型因透過魚眼而顯得扭曲,眼睛特別巨大。在看的瞬間他已成功的將門推開到半個人的寬度,並散發出邪惡的氛圍。經過一翻掙扎,我猛地將門關上,穿過客廳跑進房間內。

 

那是一間居住了十年的木頭公寓。一整片的社區用從淺到深的木頭色來區分,巷子越深顏色越暗。我們家算是最隱密的其中幾戶,因此公寓的外殼是近乎黑的咖啡木頭色,再向下走就是高爾夫球場,因此小時候撿路邊的高爾夫球也是一種消遣。路的另一邊是一片空曠的,被藤蔓佔據的地,下面就是海。

 

客廳到飯廳是開放式的,外面有一整片的陽台,下面就是車庫。雖然說陽台看出去的只是對面的咖啡色公寓,但在陽台的最角落確有一塊被切割成三角形的海景。我時常把餐桌椅搬到陽台上去,邊看著那塊三角形狀的海,邊把扣子無止盡的縫在家裡的毛巾上。有的時候,我也喜歡將兩張椅子面對面合併,上面用外套蓋著當屋頂,然後像一隻蟲子一樣抱著膝蓋蜷縮起睡午覺。

 

我們都很少出門,因此每天都花很長一段時間探索家裡的各角落。有的時候坐在餐桌椅上照著圖鑒本不停的畫一些車子,房子,昆蟲,動物。木頭桌很軟,如果不用墊板很輕易的就刻下痕跡,然後被媽媽罵。

花了很長的時間看著藍色的天空,感覺每天都是藍天,看著三角形狀的海,然後無止盡的翻遍家裡的櫥櫃。睡在家裡的各個角落,睡在衣櫥,睡在廁所的塑膠地板上。睡在咖啡桌前的兩片冰涼的米色枕頭上,睡在沙發上。有的時候把沙發的墊子掀起來睡在底部,也有的時候睡在餐桌下。有的時候用家裡的椅子棉被在客廳中央蓋帳篷,就好幾天都睡在那裡。有的時候跑去車庫睡在車裡面,盡情的享受不被打攪的安寧,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連窗戶的細縫都不想要留。也不怎麼想要被風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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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了房間,角落是媽媽鐵材質的雙人床,是家裡剩下唯一沒有壞的床。其他的木頭床都很虛弱,每次被哥哥練習摔角就一次又一次的倒塌,重組了好多次仍然不堪一擊。這張鐵床是安全的象徵,我時常躲在下面,尤其它離地面不遠,空間正好容納一個身形的高度,很喜歡這樣安全的被卡住。我爬到床下,床下擺了一個深藍色的大型行李箱,裡面放滿了多餘的棉被,床單,我把這些通通拿出來,然後自已爬進行李箱,用空餘的一隻手把蓋子蓋起來。電影裡的殺手一律都會檢查床底下,但就不一定會檢查行李箱裡頭了,那時我這麼想。反正也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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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很累,雖然並沒有參加特別多活動,也沒有很多玩伴,但重重的睡意總無時無刻侵蝕我。或許是兒時將睡眠都用光了,長大後反而變得十分難入睡,就算入睡也無法好好的睡一覺,老是做一些殘忍的夢嚇壞自己。也或許因為長期的困在家裡(那時後卻不以為意),自然的產生一種惰性,而因此睡眠成了消磨時間的最佳活動。但最大的可能性,仍來自於睡眠的逃避,那無懈可擊脫離生活的方式,比書本來的更加直接。睡眠也很安全的將時間暫停住,夢境雖然可能發生很多事情,但在現實生活上一切卻是靜止的。不會真實的與人起衝突,不會真實的受傷,也不會真實的憎恨任何東西。

 

現在想起來十分不可思議,尤其越長大越發現不適合與任何人長時間的相處。過去十幾年我與哥哥,媽媽生活在共同的屋簷下,並且三個人都各自為了不同的原因被困住,對互相的影響是巨大的。媽媽不喜愛出門,因此剝奪了我與哥哥出門的權利。哥哥天生不喜愛出門,因此成天的在房門後與電腦為伍。我天性愛往外跑,因此成天在家裡像隻無助的貓一樣繞著公寓走。媽媽的責任包括工作,看電視,並禁止哥哥長期的玩電腦,我出門。哥哥的反抗讓媽媽難過,並造成我的恐懼。我從小被告知我是最幸福的,卻要在櫥櫃裡找尋安寧。大概就是這樣的總結,十年下來,無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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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行李箱內感覺很安全,像被暖和的陽光無慮的照顧著。裡面散發著一股熟悉的衣物香味,有媽媽的,還有自己的。再夢裡面,躲到行李箱裡似乎是最完美的選擇,尤其夢中的行為總是不經過實際的思考而直接憑著累積的經驗而執行的。小時候,我時常躲在行李箱裡面。家裡的行李箱分別放在衣櫥裡和床底下,媽媽和哥哥吵架的聲音俱有相當的穿透力,尤其是純木頭打造的公寓,沒有任何地方能逃過爭吵生的轟炸。我只能藏在衣櫥內(就算衣櫥和哥哥的房間共用同一面牆),但衣櫥那樣密閉的小房間仍然不夠,聲音仍不停的像警鈴一樣隨著心跳聲震動,我只能將將行李箱掀開,挪開裡面的衣物,並將身體縮成最小塞進裡面,用另一隻空閒的手將自己蓋起。範圍越縮小越安全,只要一切事物都在視線中。經常那樣躲著她就會輕輕的睡著,睡著。

 

但在夢裡面她並沒有睡著,她正積極的帶著一顆撲通撲通的心臟尋找掩護。她希望壞人找不到她,四處張望後便本能性的檢查床底下,看到棉被和行李箱後便當她憑空消失了,然後沮喪的離開。可以這樣嗎?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她每次躲在床底下都會被發現,每一次。人是不會憑空消失的,不管在夢裡還是現實中,她都會被發現。其實自己都很清楚,但是做不到而已,而且並無其他選擇。她也很希望自己足夠勇氣敲破窗戶逃走,但自己的個性就是這樣。遇到危機只會像毛線一樣捲成一團,就算明知會被發現仍抱著一絲希望。對她來說外界充滿了更多的空洞,更少的藏身處。她只需要三面牆和一個入口,一床棉被或一個蓋子。暫時的掩護就夠了,為什麼人總要侵犯別人的地盤呢?她只想要蓋起自己的城堡,建立堅固的圍牆,然後像個雕像一般,長期的,和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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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在雲端,一抬頭就看見了,然後來不及眨眼就墜落,穿過鐵床,重重的砸在身前。一具女屍,然後接著又是一具女屍,然後一具男屍。屍體相當新鮮,應該是不久前才往生的,沒有帶給她任何恐懼或噁心。反倒感覺增加了護具,這三具屍體恰好墜在她周圍,像圍牆一樣將她圍住,如果壞人此時進來,就算往床底下看也只會看到屍體。這樣就安全了,壞人應該會當作她也一塊兒死了,至少想不到她躲在裡頭吧。背後就是牆,不留後路一直都是最好的選擇。至死不渝。

 

壞人果真離開了,而且始終沒有進來房門。時間感覺流逝了很久,在夢中卻像一瞬間。她仍躲藏在屍體當中,並想要這樣長久的待下去。        沒有人來。        壞人沒有來,好人也沒有來,她既沒有遭受攻擊,也沒有得到任何救援。一直在一種真空的狀態,她漸漸的感到害怕。好像被世界拋棄了一般,人們根本忘記了她的存在,就算媽媽經過房門,是不是也不會進來救她呢?因為埋在死人堆中,所以被當成死人了,而且發不出任何聲音。孤獨和恐懼到底哪一者較兇殘呢?如果靈魂分別被孤獨和恐懼摧殘,在哪一種狀況下能存活較久呢?孤獨是會習慣,被接受的,但恐懼永遠不能融入任何人的生活。那麼,意識到孤獨而產生的恐懼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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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公寓對面的那片海永遠都是藍色的,也或者因為她只有在天氣好的時候才會出門看海。她會翻過圍牆,然後穿越藤蔓到一塊隆起的地面,然後坐在高處的石頭上看海,偶爾也會看見路過的浣熊或著臭鼬家族,緊密的排成一列搜尋著食物。感覺很平靜,屋內的吵雜都被留在屋內了,而這邊的海景也沒有近到聽的見浪聲。太陽艷到失去形狀,然後在沈落的時候才變成一顆蛋黃沈進海的盡頭。晚霞不持久,而且風明顯的變涼,催促她回家。再不回家媽媽就要生氣了,而且多次被警告過一旦失去信用就很難再取得。回家的路上順便撿幾棵高爾夫球,放回抽屜像記號一樣劃著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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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星出現了,並像救世主似的到處宣告要救她。他說她一定藏在那裡,在屍體的當中,因為我曾經也這樣的躲藏過,被三句屍體掩蓋住很害怕的等待救援,雖然我是被狗的屍體掩埋,但意義相同。

像命中注定一般,悲慘的人解救悲慘的人。因為理解那樣的情形,所以知道他人正在求救,然後再因為經歷過同樣的事情而產生情素,互相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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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分享如此不起眼的童年,就像衣服被噴到醬汁一般不值得一提。形式上的傷痕不會得到太多同情,而形式上的傷痕也不會化作成疼痛干擾自己。說起來痛卻又一點都不痛,只是肚子感覺空空的在燃燒。一直把一切當成常態,想說所有的人不也都這樣過著相同的日子,打發漫長卻無趣的童年嗎?直到偶爾與朋友聊起這樁事兒,才發現其中孤獨的所在。但不管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時間點,不愉快都不是一件被歡迎的事情。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有什麼好洩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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